有点心虚。他放慢手上的动作,故作镇定,正色道:
“我今晚是去见朋友,顺便打听了适合你的工作。”
“真的吗?”提到工作,想到很快能自力更生,余清嘉眼神一亮。不再纠结其他,满心都是对于新工作的期待。
“真的,你今晚好好休息。”季珣在楼梯口停下脚步,回头给他喂了一剂定心丹,“最迟明天下午,给你答复。”
回到房间,余清嘉舒舒服服躺在柔软的被子里,看了会儿手机,拨出一个语音电话。
“喂,这么晚打电话过来。”
电话很快被接通,听筒中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和刀叉碰撞的轻响。在莫斯科,现在还是享用晚餐的时间。
“安格尔,告诉你一个好消息!”余清嘉沉浸在马上能有新工作的喜悦里,迫不及待与对方分享这件事。
“我就要有工作了,明天。”
“那位季先生帮你找到的?”安格尔挑眉,咽下一口红菜汤,继而追问道。
“是呀,你怎么知道?”余清嘉握着手机,压低声音问。
“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帮人帮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”安格尔说着,起身离开餐桌,“我早猜到他会想办法帮你”
“我以后会报答他。”
余清嘉现在说这话没多少底气,手指无意识抠弄着身下的被单。他时常觉得安格尔和季珣一样,是很聪明的人,三言两语便能戳穿自己的心事。
“说这些还太早,新工作而已,不要有心理压力。”安格尔站在落地窗前,远远望去,仿佛还能看到百年间屹立不倒的霍德尔庄园。
“等你在中国稳定下来,还会考虑回莫斯科吗?”
听到这个问题,余清嘉沉默了良久。最终像下定某种决心,认真回答:
“安格尔,我想争口气,永远都不要回到那片土地。”
这是余清嘉来到中国后第三次拨出这个电话,第一次是他顺利进入会所工作那天。当然,他巧妙地隐瞒了一些事实,只说自己在一家酒店做侍应生。
第二次是他被季珣救下那晚,心情一番起伏后,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拨通电话询问安格尔烘干机的使用方法,对方由此知晓了季珣的存在。
第三次便是此刻。
余清嘉曾认为莫斯科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人,可真正离开那片辽阔的土地后,他才发现安格尔是唯一的例外。
两人同年出生在两座有百年历史的富丽庄园中,人生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六岁那年,安格尔跟随家中长辈到访霍德尔庄园。父亲在正厅与商业伙伴谈论生意上的要事,他带着年仅三岁的妹妹来到花园。听说伊利亚·卢金先生膝下子女众多,可偌大的庄园里寂静无声,连鸟叫声都少见。
安格尔想带妹妹离开,却听见角落里废弃的园丁工具房发出响动。他按耐不住好奇心,让佣人把妹妹带走,自己则像小英雄一样昂首阔步走到小屋门前,幻想能救下一只毛绒绒的猫咪,或者行动敏捷的小松鼠。
拨开锁扣,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,他看到的却是身形瘦小、脸上脏兮兮的小塔亚。
余清嘉那时还叫塔亚·伊里奇·卢金,他像小动物一样蜷缩在黑暗中,眼神中写满了恐惧。
门外阳光明媚,映得男孩一双眼睛像昂贵剔透的琥珀,肤色雪白、鼻梁翘挺,脸颊落了几道灰尘印子。
安格尔在霍德尔庄园见到的唯一一个同龄玩伴,是卢金家族一直以来漠视甚至苛待的私生子塔亚。他被哥哥们捉弄,在阴冷黑暗的库房里关了一整天。
旁人都叫他小杂种,因为伊利亚·卢金先生情人无数,只有塔亚的母亲是中国人。
即便到今天,安格尔仍觉得卢金家族人人挂在嘴边的种族血统论实在荒谬可笑。就连霍德尔庄园掌权者伊利亚·卢金先生,也有一半爱尔兰血统。
那些孩子性格里本就带着恶劣的一面,欺软怕硬、恃强凌弱,从不把家族中最弱小的弟弟放在眼里。
所以余清嘉成年后就想逃离那座庄园,逃离莫斯科。刚满十八岁时他身边还有生了重病的母亲,被养在霍德尔庄园最角落的房子里,他们相依为命。二十一岁那年,母亲的疯病和癔症终于被这漫长且苦难的人生击溃,生命最后的时刻,她连发疯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一直到死,余姝仪都只是伊利亚·卢金先生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之一。而余清嘉则是她年轻时为爱远赴重洋的陪葬品。

